把我插花的作品擺在爸爸的房間, 環顧四周, 床架沒了,家具換位置了, 味道變了, 只有書桌那處還是多多少少一樣的。 那天早上坐在他平時坐的的木椅上,打開抽屜,才發現媽媽細心排好了爸爸的舊照片 ——從小到大,他年輕的時候,真的很帥,可以做網紅那種。配上射手座性格,怎麽可能沒有情史。
偏偏,我們做孩子的,什麽也沒聼説過。聽過的故事,都是他年輕的時候如何養活他的父母和家裏人,連屋子都是他買的,反而長子嫡子什麽都沒聽說。
想起那天來長子大伯家人在醫院罵我妹的時候,還問我爸刺激性問題時,大伯依舊放任、旁觀。我爸哭著,握著我媽和我妹的手,說很難受,又害她們受委屈。
我那天不應該讓媽媽接手自己就搭車回家的。
很多問題都沒答案,我爸也沒給過答案。仿佛終於知道,爲什麽我爸和我們孩子努力想爲家族爭光,可到後來都是被忽視的一房。
以前會很怨;現在終於透徹,命運安排我們做一家人,一定有他的必然性。
爸爸終於給我夢了。
夢過他回來家吃飯,像前陣子下午一樣,然後他又一臉擔憂地說要出去了。我要追去,卻醒了。他以前都不回家吃午餐的,前幾個月突然改變性子,我還笑説爸爸被我念怕了,終於想要和我們一起吃飯。
夢過那位中醫師想要收我爲徒,我毅然拒絕,夢裏還有個好多年沒説過話的同學,還有綁馬鞭的女生,安慰我。然後一家人行駛過有陽光照下來的街道,很愜意。可能是那位同學的父親也是和我爸同行,才會夢到吧。
夢過他載我們到以前青草巷舊區,他和媽媽對著甕做了些儀式,我感覺很不舒服。場景轉到我下車走,看到樹林深處有間古厝,裏面一片漆黑中,閃爍著一盞油燈。害怕了,難過了,就醒了。
那天和媽媽因爲整理爸爸遺物的時候吵架,鬥氣去睡覺。夢裏爸爸載我兜風,有像平常的大路,還經過幾個山坡,有佛教徒的別墅和墳墓,也有基督徒的別墅和墳墓,他都只指給我看,仿佛以前帶我練車時或爬山回家后或一家人兜風時。笑著,我才突然想起爸爸已經不在了,我坐在副駕駛,車上播著周興哲唱著的“如果幸福能像戒指戴在手上……”,我忍不住情緒想轉過頭看他,就行了。他的味道都還很清晰。
“如果 眼淚 能像 戒指 能反射微光
閃爍每一刻 過去 現在 未來 不再躲藏
如果 幸福 真的 為我 等待在前方
就不害怕 問你 這句話
你愛我嗎”
前天,夢見自己從床上坐起來,聽見外面爸爸在洗澡的聲音。打開房門,他打開厠所門,圍著毛巾,笑著和我招手。夢裏我叫醒家人去他房間看他,他坐在地上,房間卻已被清空無一物,和我們每個人説話,回答著我媽和我妹,等我要問時,卻看不見他了。
但我真的很高興,他是笑著的。
但我知道,即使在夢中,他還是寧願很多東西都不要告訴我,只會看到動作。比如每次我和媽媽吵架,都只會安慰我,叫我以後跑去外坡工作;或者他和我媽吵架時,他都沉默。他從來不會嘗試溝通和解釋。
好多疑問啊。他都喜歡埋藏。
比如親戚朋友都覺得他無病無痛,但不知他後來其實是帶菌者。
家裏的問題,物理上,情感上,他都習慣性不面對。東西需要修理的,釘上去的,催到不行,我們就自己動手了。但外頭客戶的要求都好,朋友要求的免費工作,他都義不容辭,甚至大半夜去修理朋友的水管都有。人好到不行,連朋友騙了ROAD TAX錢,他都沒計較。
但我們呢。我們是不是因爲是親近的人,就能搪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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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步的午後,卻再也無法在像從前敘舊。心裏回答著《末班車》的歌詞。
和妹妹談起前年我們才一起去北海DUKUN山爬過。媽媽怕累,躲在車上。爸爸,妹妹和我就這樣上到半山。一路的潺潺流水,擦肩的人們,我們一面談著家裏的事,一面前進。談話裏,才瞭解世上沒有人比父親更瞭解母親,只是他一直包容,説起有任何爭執,切記要站在母親那邊,不要讓她更生氣,他寧願被指責。
其實分割綫上面的文字我擱置了很久,實在太多想法,一下子傾瀉,怕會讓情緒適得其反。有時一時興起的文字,很容易被極端情緒主導。
今天傍晚雨後的散步,腦海裏重複播放我們一家人在金馬倫高原的日子,或是度假村。可能是看見了山霧彌漫的山巒,回憶無法抑制。
説起要在爸爸最後一個七之前一家人再一次吃火鍋,母親突然反口,妹妹幫腔,有課呢,每次星期五晚上。以爲我不知道什麽原因嗎。即使可能是我想太多了,那讓本該拜素食的父親,吃個道別餐,有何不可呢?
神聖如斯?
我常常都覺得在這屋子裏頭很孤獨。現在剩下我唯一一個男生,更是如此。之前說不要搬家,被聯合責駡;爸爸病情開始惡化,醫生建議化療,我主張勸解爸爸去做化療,也被家人反對,罵我烏鴉嘴,不是癌症,只是腫瘤;爸爸走的那一天,我説什麽,都被反對。
爸爸走了,沒有人會在我工作壓力太大常常加班,回家還要包辦家務,聽我哭訴那些不被珍惜的痛了。
或許我爸,也要我體驗一回什麽叫不被珍惜吧。以前總站在母親那邊説他。
以後上班,再也沒有爸爸和我説加油了。放工過後也不會坐在他車上和他聊工作或我的游戲或一起打包菜。
旁人都覺得他不行了,爲什麽我那時還寄予厚望。坐在茶餐室的老客戶見到他都擔心他起來,但我那時還賭氣爲甚麽他打包的菜拿那麽少。我們走過幾個檔口,他說我們下次一起來吃,我還和他說很難,畢竟母親不喜歡出來吃飯,但我說,我會游說母親的,我真的很懷念那些日子。後來順帶打包點心,很貴,我爸説了我幾句,我生氣反駁說我才沒他那麽吝嗇對家人。
那是最後一次和他一起打包晚飯了。
那時我還想,長這麽大,都已經戴著工作牌了,還要爸爸載著來打包,真可憐。要趕快爭取機會駕車,趁爸爸還能走路的時候。
時間轉眼就飛逝。
我幾次擲筊問他,七七過後,就不在了嗎,他說就不在了。要去修行了。我傷心的時候,他會回來。
爸爸,沒有你的日子,這心上,是永遠的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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